巢湖传奇:风雨麒麟桥之 乡绅(十七、十八)

作者:何晓曦十七这时候,罗家的店小二推门进来:“梁五爷,大爷在我们富春楼,要你过去喝酒。出了大门,五爷却没有往右走,径直的朝竹棚方向走去,口中自言自语的说:“打后院进去,还是从竹棚这边斜插过去,近几步路”。



巢湖传奇:风雨麒麟桥之 乡绅(十七、十八)


作者:何晓曦


巢湖传奇:风雨麒麟桥之 乡绅(十七、十八)


十七

这时候,罗家的店小二推门进来:“梁五爷,大爷在我们富春楼,要你过去喝酒。还说了,他就不回来吃中午饭了,就不要为他备中午饭。还有,大爷要五爷从后院进去,不要走前门。因为,因为……”五爷嫌他说话啰里啰嗦的,就要打断他的话头。“因为前面有日本人。一共来了六个。”小二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完,长长的嘘出一口气。

五爷面色凝重了起来。站起身,就听见小琪“咿呀”了一声,让针扎了手指头。

账房里的泽柱听到这边有动静,探出头来。五爷冲了他挥挥手。泽柱便缩回了脑袋。

出了大门,五爷却没有往右走,径直的朝竹棚方向走去,口中自言自语的说:“打后院进去,还是从竹棚这边斜插过去,近几步路。”又回过头,吩咐那小二:“你朝前头走吧,回个话,说五爷我这就到。”

见小二鞋跟敲打着后屁股的一溜烟跑开了,五爷便带脚进了孙家竹棚。也没耽搁多久,这才不慌不忙的,出门沿着烔河河埂往南走,再右转,跨过几块板桩(割过水稻,稻桩裸露在干涸的泥土外)水稻田。罗家的后院门,正虚掩着,是在等着他。

见得五爷进来,罗老太太晓得男人们有事情要谈,却又忍不住的,叹了一口,说,“挨千刀的日本鬼子,可得让我们过一个安稳的年吧。”这才把霞姑交给下人,“我过去让他们准备几个菜送过来。”带脚就走了,没忘记把房门紧紧的关上。

管家冲着东家点点头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东家也心照不宣的回点了点头。三个男人光顾着喝茶,就冷了场。五爷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说:“看那布料还剩下些布头布脑的,替您做了个主,让江师傅给小琪也缝件冬衣,”一边侧过脑袋,像是在征求东家的意见似的。

东家不经意的挥了挥手,“糕饼坊里朝奉(大师傅)带话过来,说是人手打发不开。吃过中饭,我得过去当个下手,看来,中午这个酒,嗐。”他垂下头,不言语了。

“意思到了,也就是了呗,”大先生打圆场,“你们梁罗两家,通府之好,这回又是亲上加亲,也不要过于拘泥,反而倒显得生分,”日本人的突然出现,无形之中就搅了局,大家心头到底有些不快。

糕饼坊里热气腾腾的。芝麻香味跟糖稀浓烈的甜味搅和在一处,给人一种充实的富足感。大冷的天气,掌作的朝奉大师傅,光着膀子,双臂有规律的快速操动着。额头沁出亮晶晶的汗珠。东家抄起案台边的毛巾擦了擦双手,脱掉长袍,卷起了衣袖。大先生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,想帮忙。东家一个摆手, “别坏了老祖宗的规矩。哪里有孔圣人的弟子下作坊的!”

到夜静更深了,作坊里的活计才消停了些。东家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,就有些气喘吁吁的。本来在船上当伙计的梁三才,因为年内不开船了,就过来在糖坊里当下手,做些杂活。梁三才见梁东家额头冒汗,屁颠的递上来一条热气腾腾的热毛巾。东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说:“乡民们一年忙到头的,就图着过个年。家里头那些可怜的孩子们,吞糠咽菜的,巴望着过年时,能吃的上几口爆米糖果。再忙再累,可不能耽误了人家。”糕饼坊在腊月里,主要的业务是来料加工。乡民们提过来些糯米黄豆花生什么的,作坊里给熬上糖稀,做成棱形的爆米糖果,酌情收些加工费。

五爷在忙着过秤,包装点心。大先生也不好就自个儿走开,刚好台面上有些猩红的毛边纸,便给裁成条儿,写上一些大吉大利的字眼,贴在糕饼点心盒子上。

“就我教书匠这几个字,比盒子里的糕点更值几文大钱,”大先生沾沾自喜的样子。说的的确没错。大先生的笔墨,远近闻名。连东闸口的那两个日本人,几次托人求字,竟然让大先生一口回绝了。当然,居间的中人,没有实话实说,弄些无关痛痒的话给糊弄过去了。好歹日本鬼子好糊弄。不然的话,大先生那是吃不了兜着走。日本人刺毛,下手毒辣的很。事后梁润泰也数落过他,说人到弯腰处,不得不弯腰。还说,大丈夫能屈能伸,不以一时一事所羁绊。大先生听了,微微颔首,本来就不动声色的平静脸上,挂着难以察觉的玩世不恭的讪笑,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,流露出一丝老气横秋模棱两可的神态。

第三天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分,打麒麟桥上急匆匆的走过来一个汉子,魁梧的身材,大头大脑的,远远的看上去,那颗大脑袋上没有几根头毛,凌乱的铺在头顶上方,像是周铁匠锉刀下剪裁出来的卷边铁皮的大门罩儿。那人过了桥,转身顺着河埂朝北走,淌过几块菜地,这才扭过头左转,进了梁府的后院。

“水芹托我知会一声,送出去的糕点,照单全收下了。香酥甜脆,足斤足两的,我们掌柜的,让我过来道声谢。”那汉子接过五爷递过来的茶水,一仰脖子给灌到嗓子里。看来路上辛苦,这是渴急了。“水芹说了,腊月荒天的,风大干燥,当心火情。还说了,待消停几日,一定过来会会梁爷。”

“敢问壮士怎么称呼?”梁东家问。

“怎么称呼?称呼?”来人眨巴着三角眼,搔了搔头顶上的几根杂乱无章的头毛,大惑不解的直瞪眼。

“哦,就是请教尊姓大名。”五爷赶紧的打圆场。

“嗨,哪里来的那么多客套。不过,嘿嘿,”他窃自讪笑着,“自小头上就没毛,人家都叫我秃子, 刘秃子。嘻嘻。”倒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。

自称叫刘秃子的狼吞虎咽的吃下三大海碗米饭,往裤腰里塞进几张小葱夹猪肉末的大饼,抹一抹嘴巴,双手朝额前一举,十足的江湖做派,然后便头也不回,大步流星的自后门离去。

孙家竹棚的东家,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紫砂茶壶,迈着方步,仿佛约定好了似的,那夯汉子前脚自后门走开,他这里便推开大门,跨过将近膝盖高的大门槛,进得门来。瞧他那一如既往皮笑肉不笑的神态,似乎是打下江放过来了几筏子江木,白送给他没冲他收账似的。


巢湖传奇:风雨麒麟桥之 乡绅(十七、十八)


十八

“昨天在焦湖北的螺丝滩,就那片芦苇滩,日本人的一个小火轮给打沉了,六个鬼子,连同东闸口的大太星二太星,都喂了湖里的茅草叶子。”孙东家快活地呷看一口茶。

鬼子一定要乡民们称他们为“太君”,当地土话,就把“太君”说成了“太星”。日本人起初还很不乐意,可日本人没耐性,做不了私塾先生,而乡民们怎么也教不会。只好将就着认可了。日本人在中国,竟然教不会中国人说日本语,也只好勉为其难的,入乡随俗的,去挠着头皮学华语。这在全世界的语言学上,就开了一个偌大的天窗,破了一个先例。

那茅草叶子,也就是长江与焦湖里盛产的刀鱼。当时的价钱,也不过两个铜板老秤一斤。直到六十年代,也不过一毛钱一斤。

“倒是挑了个上好的所在,前不挨村后不巴店的,这册脏账这盆祸水谁也赖不上,”梁润泰也是和颜悦色的,平时紧绷绷的面皮上,显得开朗了不少。又接口说道:“要换杯茶吗?银屏炒青,上回船上的何老大送的,”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孙老板。

“大冷天的,我就喝红茶,祁门红茶。他们从下江送木料过来,顺道就捎上几包。待会儿让他们给你老送一包过来。权作他们的一番心意,”孙老板狡黠的呲了呲嘴唇,右手托着紫砂茶壶,左手漫不经心的伸出四个手指头。两个土财主,便都会心的笑了。

天黑下来了。梁东家也没留饭,两家隔路相望几十年,也犯不上那么客气。过分的客套,反倒显得有些虚情假意的了。梁东家之所以没留孙东家,还有一个原因,因为刚巧的,乡下来了几个佃户。拖儿带女,蒲包麻袋的拉拉杂杂的摆了一屋子。孙东家连忙起身,抬脚就走,那蒲包嘴,连声说着,“改日改日,由我来做东。”好像梁东家执意要留客似的。

“老东家,给您老拜个早年!”领头的长工,都叫他张大舅,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家的大舅。反正大伙儿都这么叫,他也忙不迭的连声答应着。这张大舅憨厚沉稳,为人仗义,不仅是个一顶一的庄稼把式,在梁家那百十亩圩田上,是个说一不二的响当当的人物。张大舅这边跟梁东家打招呼,就一把拉过来自己的小孙子,要给东家磕头。

“免了免了吧,还没来得及备下赏钱呢。怎么这就都来了。”又嗔怪道:“还说拜个早年,瞧这天都大黑了。”

“东家哇,这您老可就错怪了我们爷儿几个。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身了,就你这小孙崽子,还是打热被窝里生硬给拽出来的呢。”

“哦?”东家饶有兴致地“哦”了一声,是想听听下文解释。

“那日本人,”张大舅连忙压低嗓门,“日本鬼子封了河口,拦住不让走,在那里磨蹭的到了吃午饭的时候,才有些松动,”把脑袋附上前,“说是给‘咔嚓’了好几个,”张大舅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。“我的好老爷吔,快赏口饭吃,可别把你这个小孙崽子给饿坏了!”他十分心疼的搂着自己的小孙子。“打早起到现在,水米没沾牙吶。”

“瞧你张老头这活儿干的,太不地道了。可别把我们的大孙子水成小门牙给饿掉了。”梁东家在小不点儿的下巴上轻轻地捏了一下,见下人们忙着自灶间往外端汤水米饭的,猫下腰,把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揽在怀里,那是张大舅的孙女儿,叫水仙。两个孩子的名字,还都是东家给取的。

张大舅的儿子泽兴,跟另外一个小伙子,乐呵呵的站立在一旁,满脸恭敬谦和的样子。

“这月黑风高的,今晚就留下来吧,”东家朝账房泽柱呶了呶嘴,意思是让他下去做个安排。

“你也一年忙到头的,难得来这么一趟,喝口热酒,暖暖身子。想听听乡下的事情。”说着,便在靠耳房门边的太师椅子上坐下来,抄起筷子,招呼那两个拘谨的年轻人落座,又回过头让管家润初过来陪客。

“先挑好听的。”张老头也不过五十开外的年纪,饱经沧桑的脸庞,黑里透红,像是一颗特大号的泡红枣,短而硬的头发茬,白了一半,前脑勺的头毛,落的差不多了,锃亮的发光。看得出,牙口还相当整齐,虽然说是个劳累命,倒是有几分福相的。

“今年收成还凑合着,乡亲们日子都还将就着能过得下去,托您老的福。租种三爷那冲水田的唐老三,早前家里不幸,老婆走了,落下一屁股带两大胯的烂债。可唐老三正派,是条汉子,当真就要卖他的小儿子来缴租子。得亏你梁老爷,梁菩萨!”老张头拢起双手,站起来举过头顶,作个大揖。管家伸手给挡住。

“您老给免了他的租子,也就保全了他这个家。这不,他一直就想领着孩子过来给您老磕头。可一个大男子汉,领着两个和尚头孩子,地里的活又忙,就抽不开身子。您是积德呀,老哥!积了大德。要不然,那可真是家破人亡哇!这不,打昨晚就上我家,非得让我把这个捎过来,送给老爷。”张大舅显然是动了真情。眼眶都湿润了。一边扭过身子,就想自放在地上的蒲包里掏什么。

“来来,吃菜,”东家拦住他,往他的碗里夹了几块糟鹅,油嫩香酥的,肥而不腻。“要说积德,那是三爷的地,是三爷在积德。”

张大舅的儿子泽兴,撂下手中的筷子,弯腰帮父亲从蒲包里取出一个老蓝色的包裹,里头是一张红狐皮。

“哦,”梁东家眼光一亮,“好物件呀!他在焦湖边,哪里来的这件稀罕物?”

“唐老三也是好心肠的人,好像是搭救过一个什么人物,人家常年在皖南山里头走动,行囊里刚好就有这么一张皮子。老三说,送给爷做条围脖耳捂子。”说着,放下筷子,伸出四个手指头。

“哦?”东家未免惊讶。却又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老三还好吧?”

“不好!要坐木猪笼子沉塘,”张大舅说的没头没尾的,一大口就沽掉了面前的半碗酒。砸巴着嘴,闷不做声的。让听的人干着急。

“你们梁府祠堂里订的规矩,我这么一个外姓人,插不上话!”张老头有些愤愤不平的。(待续)


最忆是巢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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